“找到钾矿，产出钾肥，是关乎中国人吃饱饭的大事，是盐湖所科研工作者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金金
站在盐湖化学奠基人、青海盐湖所名誉所长柳大纲院士的雕像前，刘德江老人神情肃穆。他郑重地整了整衣袖，与塑像合影留念。
“上世纪60年代，正是柳院士鼓励我到青海来，为中国粮‘找钾’。”2025年8月，86岁高龄的中国科学院青海盐湖研究所老所长刘德江，从退休后定居的西安市回到工作了几十年的青藏高原。“找到钾矿，产出钾肥，是关乎中国人吃饱饭的大事，是盐湖所科研工作者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他说。
60多年前，为让中国粮食用上中国钾肥、大幅提高我国粮食产量，一批批青海盐湖所科研工作者深入无人之境，在柴达木盆地的广袤盐湖之畔扎下根来。刘德江等盐湖科研创业者住帐篷、蹚卤水，在艰苦环境中成功研发出钾盐浮选系列技术，实现我国钾肥自主生产。上世纪90年代起，邓小川等青海盐湖所研究员持续攻关近20年，突破高镁锂比盐湖卤水提锂的世界性难题并实现产业化，保障我国新能源产业锂资源供给。进入新时代，高丹丹、魏海成等青年盐湖科研人员在前人科研基础上拓展延伸，奔赴更深远的“无人区”勘探科考……
三代千余名盐湖所科研工作者薪火相传，传承发扬“以苦为乐、赤心报国”的精神，矢志充实中国粮食安全的底气，奠定我国在盐湖科研多个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
青海盐湖所科研人员在柴达木盆地一处盐壳刻下“祖国万岁”四个字（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寻找中国钾
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耕地整体钾元素亏缺，耕种主要依赖农家肥与自然补给，缺钾的土壤上生长粮食容易倒伏。当时，我国人均粮食占有量209公斤，仅为国际公认安全线的一半，迫切需要实现钾肥自给。科研人员将目光投向了青藏高原的盐湖。
盐湖是一种多元素共生的“液体矿床”，蕴含丰富的钾、锂等重要成分。与固态矿床不同，盐湖开发模式独特，需要强大的科研力量支撑。
1957年，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研究员柳大纲带领中国科学院盐湖科学调查队，奔赴数千里之外的柴达木盆地。当年国庆节后第一天，调查队在察尔汗盐湖附近发现了新沉积的光卤石。经过实勘分析，他们得出了重大发现：中国有钾！察尔汗盐湖是我国最大的可溶性钾镁矿床，我国的钾资源就蕴藏在盐湖光卤石中，具备工业开采价值。
当时，世界上绝大多数钾盐矿床为固体矿石，调查队的这一发现遭到不少质疑，甚至有外国专家断言：中国没有钾，即便有也很少，无法生产出钾肥。不信邪的调查队员们带领当地工人“土法上马”，于1958年通过“沟槽晒卤结晶光卤石、加水分解生产”方式，试产出符合工业钾肥质量标准的10千克钾肥样品。
此后，在柳大纲等专家建议下，中国科学院于1965年在西宁市设立青海盐湖所。柳大纲找到了自己的学生刘德江。“老师跟我谈了科研条件的艰苦，也谈了盐湖研究的前景和价值。为这样的事业，我愿意吃苦。值得！”谈到这一幕，刘德江的眼中依然闪着光。
盐湖边创业，困难可想而知。盐碱腾起的白雾常刺得人睁不开眼，方圆百里无树影，难寻一滴清水。这里的旷野时常狂风肆虐，即便戴严帽子和口罩，科考时大风也能把人吹得鼻孔里全是黄沙。老专家们回忆，那些年在野外，盐湖所科研人员“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逃难的，原来是搞察尔汗的”。
盐湖卤水腐蚀性强，太阳一晒、卤水一泡，皮裤也挡不住腐蚀，像刀子一样剌皮肤。直到现在，刘德江的小腿还一抓就掉皮屑。
“在这里搞科研当然要吃苦。每当有新发现，就像抓到了一条最鲜活的‘鱼’，那一刻很快乐。”刘德江说，他一直记着当年在盐湖帐篷里，第一次从手摇计算机“跑”出光卤石结晶相图的那份喜悦。
“光卤石结晶的成分究竟有哪些，当时还是未知数，虽然有了计算设备，也不知道要运算多久才能分析出来。终于‘跑’出来的相图，让光卤石资源的成分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为以后规模化研制和生产钾肥提供了基础数据。”刘德江告诉记者。
为了尽快让中国粮“吃上”中国钾，1966年，原化学工业部向青海盐湖所下达了制取氯化钾的中间试验任务。科学家们肩负重任，再次扎根盐湖。
下湖没有船，他们用麻绳，一头拴着车斗、一头拴着腰，脚上套着粗布袋子，蹚着卤水往前走。后来条件稍好，他们又把汽油桶绑在床板上当“船”，驶向盐湖深处……
经过多年攻关，青海盐湖所研发的钾盐浮选系列技术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中国人自主生产的钾肥有力支撑和保障着我国的粮食安全。
退休后，每次回青海盐湖所，刘德江都会详细询问所里的最新科研进展。“只要走得动，我就愿意常回来，叶落归根。”他说。
提锂齐攻坚
随着研究持续深入，科研人员在盐湖中找到了元素周期表“左半部分几乎所有元素”，“包括支撑新能源产业发展的碱金属——锂。”青海盐湖所研究员邓小川告诉记者。
在青海长大的邓小川，怀着对盐湖事业的了解和热爱，1987年大学毕业后如愿进入青海盐湖所工作。那时，盐湖所承接了一批重大课题。“我很幸运，先后参与了国家‘七五’‘八五’‘九五’重点科技攻关课题，专业能力快速提升。”邓小川说。
锂，是生产锂电池的基础原料，是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产业链上游的战略性资源。上世纪90年代，锂电池研发在全球范围内进入技术持续迭代和商业化落地的关键阶段，锂的市场需求快速提升，锂提取技术发展迅猛，国外盐湖提锂成本已降到矿石提锂的一半，成为提锂的主流技术。
“自然界中的锂资源主要以盐湖卤水、含锂矿物两种形式存在。我国锂资源大量埋藏在盐湖中，提取面临一个世界性难题——镁锂分离。”邓小川介绍，国外盐湖镁锂比例一般为几比一，而我国盐湖这一比例为几十比一，有的盐湖甚至高达几百比一。我国坐拥丰富盐湖资源，锂产业却严重依赖进口原料。
责无旁贷，青海盐湖所全力向“盐湖提锂”关键技术发起攻坚。“此前，盐湖所前辈们就在试验室验证过吸附、沉淀、萃取等多种方法，但要将试验成果在生产车间实现落地转化，挑战巨大。这是我们这代人必须完成好的职责使命。”邓小川说。作为负责设备研制的项目主要研究人员，他一头扎进试验车间，带领小组成员承担大量中间试验、数据分析工作。
2001年，在提锂技术中试基础上，青海盐湖所决定在东台吉乃尔盐湖建造一条3000吨碳酸锂的全新生产线。建设初期，湖区没路、没电、没信号，科研人员吃水用储水罐从300公里外的格尔木市区运来。“和前辈们一样，开头都会多吃点苦。但我们蹚开的是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的‘粮食’自给之路，再苦也值。”邓小川说。
作为项目负责人，为确保从设计到生产不出任何差错，邓小川对设备的设计、选型与安装逐一把关，很多方案与厂家反复商谈后才最终确定。
一次出差途中，他因一心想着给厂家发送技术资料而分心，险些被一辆汽车撞倒，下意识躲闪时摔在路边昏迷过去。经检查，他颈椎4处断裂并伴有脑出血。住院治疗期间，他放心不下工作，靠在床头支起简易木板继续办公。出院后，邓小川戴着固定脖套，继续在生产基地指挥设备安装。在他的感召下，团队成员自觉从严要求自己，项目高质量推进。
经过近20年探索，2007年10月，青海盐湖所突破高镁锂比盐湖卤水提锂的世界性难题，并实现技术产业化。看到产品下线的那一刻，邓小川激动得说不出话。
“国内盐湖的资源禀赋给我们出了一道道难题。攻克它们，助力我国的提锂技术实现国际领先。”如今，年届花甲的邓小川常和同事们讲，面对全球产业竞争与技术加速迭代，新一代盐湖科研工作者必须持续学习、勇立前沿。
深入“无人区”
从手摇计算机到多接收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从盐湖成盐理论成型到反浮选冷结晶工艺突破，从低品位固体矿转化到高纯锂盐制备……今天的青海盐湖所已建成我国最大的盐湖资源与环境科学数据库，在“盐湖化学—盐湖地质—盐湖化工—盐湖材料—盐湖生态”全链条上持续攻关，正按照国家部署开展新一轮科研任务。
沿着老一辈留下的足迹，新一代青海盐湖所科研工作者走向更广阔的“处女地”、更深远的“无人区”。“接下来的路更难更险，也更光荣，需要我们去拼去闯。”青海盐湖所主持工作的副所长、“70后”郑诗礼说。
2011年夏天，到青海盐湖所工作不久的“80后”研究员高丹丹前往边疆地区某盐湖完成中试任务。那片盐湖远离城市，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荒原。
高海拔的低温环境下，牙膏也要在掌心捂一会儿才能挤出来；每天柴油发电只有3个小时供电时间，她和同事把全部电量留给实验；车辆有限，10个人轮着去县城，平均两个半月进一次城，一次连采购带用餐最多可停留4小时……
在那里，她和同事一次次提取卤水，过滤、检测，调试装置。最终，中试任务圆满成功，为我国相关技术储备提供了关键支撑。“我们在前辈研究基础上向纵深开拓，也在新的天地里感悟他们创业时筚路蓝缕的坚定与执着。”高丹丹说。
盐湖所“80后”研究员魏海成，带领团队承担勘探任务。一次，他受命赴我国西北某地考察，和同事们深入一处V型山谷探寻含钾盐泉。无人山谷中，每二三十米就有一个急弯，当地向导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不能就这样放弃可能的线索。”魏海成和队员们思考再三，决定依靠卫星导航，继续前进。
刚走出两公里，突然狂风四起，碎石沿着山谷哗哗往下滚。
“要塌方！”
一声巨响，黄土卷着石头铺天盖地砸下来。
“跑！跑！跑！”……
20分钟后，山谷恢复平静。负责带队的魏海成着急地寻找同事们。看到最后一名同事从黄土中爬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经过分析采集到的泉水样本，队员们判断，这里的资源利用价值不大，于是转向其他方向继续勘探。谈起这段遇险经历，魏海成说：“野外考察就是这样。经历过这些，更能体会新发现的快乐。”
如今，魏海成依旧带领团队奔波在高原戈壁。“作为所里成建制的勘探科研团队，我们的科研人员一批批接续培养，保证研究的专注与连续性，更让盐湖科研的精神代代相传。”魏海成说。
盐湖之大，蕴藏着人民生活所需，凝聚着国家重大关切，承载着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员的热爱与奉献。从柳大纲、刘德江、邓小川，到高丹丹、魏海成，已迎来“90后”成员的盐湖所科研人员，六十多年如一日坚持用脚步丈量荒野，用扎扎实实的成果服务“国之大者”，把个人的生命价值写入国家发展的宏阔篇章。
“没有青海盐湖所三代千余名科研工作者的无私奉献，就没有中国钾肥自给，也没有中国锂产业的崛起。盐湖所以一系列国际领先的原创技术，为建设世界级盐湖产业基地、保障国家战略资源安全筑牢科技根基。”多位科技界人士、盐湖企业和能源企业工作者这样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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